唱歌的「語感」到底是什麼？最近這個詞在網路上很紅，常有人說「唱歌好聽的人，語感一定很好」。我是梅楣，教流行聲樂 20 年，這也是學生最常問我的問題之一。這篇文章，我想用最白話的方式，帶你搞懂唱歌的語感包含哪些面向、大師們怎麼看、該怎麼練，最後再告訴你，語感大致可以分成哪幾種類型。
什麼是唱歌的語感？
先說結論：唱歌的語感，說穿了就是「用旋律說話」的能力。
你有沒有發現，有些歌手唱歌，你會覺得他不是在背旋律，而是在跟你說話？哪個字該重、哪裡該停、哪句要輕輕帶過、情緒走到哪裡聲音跟著變，一切都自然得像說話一樣。這就是語感。所以說「唱歌好聽的人語感都很好」這話大致是對的，但語感不等於全部。音準、氣息、音色這些也決定了你唱得穩不穩。語感，決定你唱得動不動人，兩者缺一不可。
語感包含哪六個面向？
其實聲樂界並沒有一個統一的「語感」定義，但大家談語感的時候，通常指的是下面這六件事：
1. 語氣：唱起來像不像在說話？是溫柔地訴說、生氣地質問，還是輕描淡寫地帶過？同一句歌詞，語氣不同，聽起來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2. 斷句和氣口：在哪裡停、在哪裡換氣。斷句停在意思完整的地方，聽的人才聽得懂；如果一句話從中間被切斷，意思就散了。
3. 輕重：一句話裡，哪個字重、哪個字輕。關鍵字給它份量，其他字輕輕帶過，句子才有起伏，不會每個字都一樣平。
4. 節奏和律動：字怎麼跟著拍子走。是穩穩地落在拍子上，還是稍微往前搶、往後拖，製造出不同的律動感。
5. 咬字：是清楚、是含糊，還是帶有某種語言或方言的特色。咬字的方式，直接決定這首歌的味道。
6. 情感：情緒有沒有跟著歌詞走。技巧再好，如果情感沒有到，聽的人也很難被打動。
這六個面向加在一起，就是我們說的「語感」。
歌唱大師們怎麼看語感？
說到「唱歌要像說話」，我第一個想到的，其實是鄧麗君。我五歲那年，第一次聽到她唱〈千言萬語〉，就被迷住了。那時候年紀小，說不出為什麼，只覺得她好像不是在「唱歌」，而是在耳邊輕輕跟我說話。後來我自己走上唱歌、教歌這條路，才慢慢明白那份感覺從哪裡來。她唱日文歌的時候，日文不是她的母語，可是她從不只是把音唱對就好。每一首歌，她都會透過翻譯，一遍又一遍地問詞作者和製作人：這句是什麼意思？這裡的心情是什麼？一直問到真正懂了，才走進錄音室。所以她唱出來的，不是一串好聽的音，而是一段心裡話。
有意思的是，這個道理全世界的歌唱大師，說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。義大利美聲唱法裡，有一句老師們代代相傳的老話：「說話怎麼說，歌就怎麼唱」。很多人以為美聲最講究聲音技巧，離「說話」很遠，可是連他們都把說話當成歌唱的根。再看美國的流行樂壇。Michael Jackson 一輩子只跟過一位聲樂老師，叫 Seth Riggs。這位老師花了幾十年的時間，發明了一套很有名的歌唱教學法，叫做「SLS」（Speech Level Singing），中文可以翻成「說話位置唱法」。除了 Michael Jackson，他也教過華語樂壇如林俊傑、王力宏、鄧紫棋都學過這套唱法。還有 Frank Sinatra，他唱歌最厲害的地方，不是聲音多華麗，而是會「講故事」。他會先把歌詞吃透，再用一口長長的氣，把一整句話完整地送出去，不會唱到一半就斷掉。就像我們說話一樣，一句話的意思沒說完，是不會停下來喘氣的。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年代、不同的國家，唱的是完全不同的音樂，可是說到最後，都回到同一個地方：好的歌唱，離不開說話。
唱歌的咬字，跟說話的咬字不一樣
講到咬字，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、卻很少人知道的觀念：唱歌的咬字清楚，跟說話的咬字清楚，是兩回事。我們平常說話，很多時候是用舌根在出力咬字的，只是自己感覺不到。可是唱歌不行。舌根一用力，喉嚨就會跟著收緊，聲音馬上卡住、變悶，高音更難唱上去。所以唱歌的咬字，最多只能動用到舌尖，舌根是不能用力的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教學中，一定會讓學生先把發聲通道打開、放鬆，在通道穩定的情況下，再去把字咬清楚，這個順序不能顛倒。如果為了把字咬清楚而讓舌根出力，等於是拿說話的習慣來唱歌，前面放鬆的功夫就白費了。另外，語言本身也會影響語感。中文、粵語、台語都有聲調，旋律走向如果跟字的聲調差太多，字就容易聽起來像別的字。英文則更重視重音和連音。唱不同語言的歌，語感的重點也不一樣。
怎麼練出好的歌唱語感？
一：先朗誦，再唱
拿到一首新歌，先不要急著唱。把歌詞當成一段話來唸，唸到自然、有感情為止。但這裡有一個關鍵要注意：如果你只是單純朗誦一首詩，那你只要顧好詩的意思就夠了。可是唱歌前的朗誦，是在為演唱做鋪墊，最後是要跟旋律、跟伴奏合在一起的。有時候你自己唸出來的語氣是一種感覺，但這首歌伴奏的氛圍卻是另一種感覺，兩者對不上，唱起來就會很彆扭。所以建議你先把伴奏或原唱聽幾遍，感受它的速度、情緒和氛圍，再用跟音樂相符的語氣去朗誦。伴奏溫柔緩慢，你的語氣就放慢、放輕；伴奏輕快有律動，你的語氣就跟著有彈性。這樣唸出來的感覺，才能直接帶進歌裡。
二：找出每一句的關鍵字
每唱一句，問問自己：這句最想說的是哪個字？那個字就是重點，唱的時候給它多一點份量。
三：標好換氣的位置
在歌詞上標出換氣點，盡量停在意思完整的地方，就像說話時的逗號和句號，不要把一句話從中間切斷。
四：用舌尖咬字，舌根放鬆
先讓發聲通道放鬆，再只用舌尖把字送出來。練習時可以對著鏡子唸，或用手指輕輕摸著下巴下方，感覺舌根有沒有偷偷用力。
五：錄音對比
先錄一遍朗誦，再錄一遍演唱，兩個比較看看。如果唱的版本丟掉了朗誦時那份自然的語氣，就是需要調整的地方。
六：多聽不同類型的歌手
聽歌的時候，不只聽旋律，注意歌手在哪裡輕、哪裡重、哪裡停，字是怎麼跟著節奏走的。多聽不同風格，你對語感的理解會越來越立體。
語感大致可以分為四種
聲樂界並沒有一套公認的分類，但從不同曲風處理歌詞的方式來看，我把語感大致分成四種。
第一種：敘事型語感
字是用來說故事的，每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，意思完整，情緒跟著歌詞走。聽這類歌手唱歌，你會覺得她就坐在你對面，把一段心事慢慢講給你聽。代表歌手：鄧麗君、蔡琴。
第二種：節奏型語感
字不只是在傳達意思，也是聲音和律動的一部分，有點像樂器。周杰倫深受 R&B 和嘻哈音樂影響，字要「滑」進節奏裡，咬得太端正反而會卡住、少了那份帥氣；白安部分作品那種鬆鬆的、帶點慵懶的唱法，則是在營造一種很私密、很隨性的氛圍。聽他們的歌，你不一定每個字都聽得清楚，但那個感覺、那個味道是對的。R&B、說唱也多屬於這一類。
第三種：抒情線條型語感
字服務於長長的、連貫的旋律線條，母音飽滿、樂句綿延，情緒靠線條的起伏帶出來。美聲、藝術歌曲，以及很多大氣的抒情慢歌，都屬於這一類。
第四種：戲劇型語感
說話的節奏和情緒優先，甚至可以打破譜上的節奏，像在舞台上演戲一樣唱。音樂劇和戲曲都是很好的例子。像秦腔那種直來直往、在情緒最激盪的地方刻意切換真假聲的唱法，就是很典型的戲劇型語感。
四種語感沒有高下，但有先後
這四種語感沒有誰好誰壞，很多歌手也會在同一首歌裡交替使用。但我要特別提醒：像周杰倫這樣的節奏型歌手，是「能咬清楚，但選擇鬆一點」，那份含糊是設計過的、在控制之下的。很多同學去模仿，結果變成真的咬不清楚：字吞在喉嚨裡、聲音悶住，高音也上不去。那就不是風格，而是問題了。所以一定是先有「清楚的能力」，才有資格選擇「鬆的風格」。
技巧，可以讓歌唱得準；語感，讓歌唱得像你自己在說話。當你不再只是在唱旋律，而是用旋律在說話，聽的人自然會被你打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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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楣，流行聲樂教學 20 年、葛萊美會員、唱片製作人。